熊用楠,三十一岁;熊八生,二十八岁;熊绍武,八岁;熊绍平,五岁。
在熊善初留下的陈述中,这四个名字分别属于他的两位兄长和两个侄儿。1942年10月,鼠疫夺走了他们的生命。那一年,熊善初十三岁,自己也曾染疫,经过救治才得以生还。
熊善初写给童增的信 ©️童增工作室 半个多世纪后,他将亲人的姓名与年龄写进控诉书。时间让幸存的少年步入老年,却没能让他的兄长和侄儿再长一岁。与这份陈述一同保存在童增书简中的,还有高业君讲述的另一段家史。一个人从疫病中活了下来,一个人出生在战争结束之后;他们各自的人生,却都被常德的那场灾难深深改变。 1941年11月4日,侵华日军731部队在常德实施鼠疫细菌攻击。飞机飞临城区,投下谷麦、棉絮等物,将携带鼠疫病菌的跳蚤散播到居民生活的地方。当时的常德连接抗战前后方,是重要的交通与物资供应枢纽。日军将细菌武器施用于这片土地,平民的生命成为侵略战争的牺牲品。 飞机离去之后,灾难仍在延续。1942年秋冬,常德乡间的石公桥、镇德桥相继遭遇鼠疫。战时防疫部门编发的《疫情旬报》等档案,记录了当地不断出现的病例与死亡,以及防疫人员设立临时机构、隔离医院开展救治的经过。这些留在公文里的疫情,落到一户人家身上,便是亲人猝然离世、生计从此改写。 熊善初的家乡黄公咀,便承受了这样的苦难。据他回忆,自己染病后,在老师和教导主任丁介南的帮助下,被及时送往石公桥简易医院,经过八天治疗脱险。然而,两位兄长和两个侄儿终究没能活下来。 三十一岁、二十八岁,正是应当继续谋生、照料家人的年纪;八岁、五岁,人生才刚刚开始。这四个年龄并列在一起,让人看见一个家庭被夺走的现在与将来。此后漫长的年月,幸存者还要继续生活,那些原本可以共同经历的日子,却永远少了他们。 熊善初记下的还有乡邻的遭遇。根据他所述的一年来的座谈调查与亲历,黄公咀村周围不足两平方公里内,41户共124人死于鼠疫。这个数字有着具体的地域与家庭。它意味着灾难曾如此密集地降临,一户人家的哀痛尚未平息,邻近的另一户也已失去了亲人。 对于失去亲人的家庭,活下去还意味着重新支撑起这个家。在另一份陈述中,高业君记下了自己与妻子李光荣两家的遭遇,也写下了这场灾难留给下一代的重负。 高业君出生于1946年。他对两家劫难的了解,来自父亲与岳父的讲述。当年的李家住在常德城东符家码头,家中有人做装卸搬运,有人经营绣花零售,七口人靠各自的劳作维持生活。按照他的陈述,1943年10月,家中接连有人染疫。李友田、刘本元夫妇先后去世,随后,李少全、刘四贤、李少严、陈玉兰两对夫妻又在短短四天内相继病故。七口之家,只剩下当时尚未婚配、后来成为高业君岳父的一人。 高业君写给童增的信©️童增工作室 高家与李家原有亲缘往来。高业君的祖父高建琅、叔祖父高建满,农闲时常到李家所在的码头参与搬运劳作。李家人患病时,他们前去探望,亲人去世后,又帮助料理丧事。据高业君记述,两人回家后也发病,于当月下旬去世。 两家共失去八位亲人。高业君特别记下,李少全、李少严、高建满三人没有留下后代。家庭失去亲人,也陷入了贫困与债务。他写道:“我和妻子李光荣从小就清贫劳累。” 这句话将战争的伤害带到了下一代面前。出生在战后,并不意味着能够从一段完整安稳的家史出发。长辈的缺席、家庭的困顿,已经先于孩子来到这个世界,成为他们成长时必须面对的现实。战争结束了,许多家庭还要在亲人的缺席中,艰难地重建生活。 高、李两家的遭遇中,还有一处格外令人痛心:探望病中的亲人,帮助逝者料理后事,本是寻常的人伦与情义。日军制造的灾难,却让这些相互照料的举动也蒙上了死亡的阴影。一个社会赖以维系的亲情与信任,同样承受了战争的摧残。 多年以后,熊善初与高业君将这些经历写成陈述。高业君的陈述写于1998年12月,熊善初的陈述写于1999年1月23日。两份文字用了同一个题目:《控诉日本细菌战的滔天罪行》。 他们重新讲起失去的亲人,要求罪行被承认、责任得到追究,也要求为受害者讨还公道。写下这些经历,意味着一次次重新面对家庭最痛苦的往事。而当家中的叙述成为公开的证言,那些死去的人,便有了继续向世人陈说冤屈的可能。 高业君(右二)随中国代表团出席在东京举行的和平集会“2009为了和平的证言——验证731部队·细菌战” 图源:中新社 这条路异常漫长。据《新华每日电讯》2019年的报道,2002年8月27日,东京地方法院在一审判决中认定了日军在华实施细菌战的事实,却驳回了原告要求谢罪与赔偿的请求。此后,受害者与遗属继续上诉。 2004年,七十五岁的熊善初来到东京,在二审法庭上陈述自己的遭遇。这个曾在十三岁时死里逃生的人,六十余年后仍要向法庭讲述自己的亲人为何无辜死去。报道引述了他的法庭陈述:“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家,都有自己的骨肉亲人。” 这句话朴素得几乎不需要解释。它要求听者面对最基本的人情:亲人被无辜夺去,幸存者与遗属的悲痛,以及他们对公道的盼望,都应得到认真对待。承认已经发生的伤害,回应受害者的诉求,本应是面对历史时不可回避的责任。 后续诉讼并未实现原告的谢罪与赔偿诉求。2019年,记者见到熊善初时,九十岁的老人仍保存着陈述书和受害者资料。从少年到暮年,亲人的离去始终是他生命中的伤痛,为他们讨还公道的愿望,也留在了这些被长久保存的纸页里。 熊善初老人怀抱常德细菌战受害者名册及个人陈述书等资料 图源:《新华每日电讯》2019-8-30报道 在自己的陈述末尾,熊善初还写下了让日本人民了解真相、阻止历史悲剧重演的愿望。追究侵略者的罪责,维护受害者的尊严,正是为了使后来的人懂得,和平需要建立在对事实的正视和对生命的尊重之上。 今天重读这两份陈述,熊绍武仍是八岁,熊绍平仍是五岁。对于亲人,他们的缺席从未因为岁月流逝而变得轻微;对于历史,制造这场灾难的罪责,也不应因为见证者老去而被淡忘。 那些短暂的一生,应当留下姓名;那些被摧毁的家庭,应当得到公道。书简保存下来的,是受害者未能说尽的往事,也是交到后来人手中的一份郑重托付。 撰稿:邓越辰 编辑:许胜寒 王语嫣 图片提供:中国民间对日索赔联合会 *图文未经《童增工作室》授权,不得擅自使用 您可以通过多种渠道与我们取得联系。 我们的语言支持中文、日文、英文。 电子邮箱:contact@10000criesforjustice.org 官方网站:https://10000criesforjustice.org 或直接在公众号后台留言。 我们将持续更新相关工作内容及活动近况。 诚邀各界人士加入。